第一章 The Plunge 一躍而下
1983年8月27日 奧勒岡 州,波特蘭 (Portland, Oregon)

巴比葛瑞斯在午夜時分離開了動物家庭酒吧,往西北邊步行穿 越了波特蘭的市中心,穿越過仍然帶有上個世紀奢華裝飾外 觀的辦公大樓和工作室。那是在 1983年八月下旬一個溫暖多雲的典型西部夜晚的天氣。巴比是個六尺高有著金髮碧眼,肌肉發達的男子,他穿著一件淺色的格子襯衫和綠色的工作褲,走路時步伐大步、從容不迫。對身邊經過的路人來說,他看起來就跟任何一個在整晚狂歡之後準備打道回府的年輕人沒有兩樣。

他走向一個山坡,這個高地正好是405州際公路這條主要的 南北向交通要道通過的所在地。在這個高度,可以看見沿著 威拉河(WillametteRiver)兩旁排列整齊 的大部分城市。面前的燈光閃爍,但大多數的波特蘭居民卻 是正在黑暗的住宅區當中沉沉睡去。與這個寂靜夜晚相對的就是 高速公路上發出的規律交通噪音。

巴比走到艾佛雷特街(EverettStreet)的天橋 上。在橋上他可以看見通過405公路上的車流,從他眼前流 逝。柴油和汽油的氣味飄散在空中。

他究竟在想甚麼?也許他做了一個默禱,一個他日記裡常常出 現的願望,希望自己可以被送往天堂,永遠的飄浮在那裡。也許 他熟悉的黑暗和消沉吞沒了他,扼殺了他的希望。

他在一個月前在日記裡寫到,「依我看來,我的生命已經結束 了,我痛恨活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上帝一定在看著人們面 對一路上由祂所造成的阻礙時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我因此痛恨 上帝,我也痛恨自己的存在。」

他一定看見了大型聯結車往蔻馳街(Couch Street)天橋駛近,而計算 好往下跳的時間。巴比做了一個不費力的後翻,消失在欄杆的另一頭。卡車司機試圖轉向,但為時已晚。

兩位目擊證人事後表示,他們一開始以為那只是個惡作劇。他 們趕到欄杆旁邊以為會看見巴比吊在那邊,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從二十五英呎高的天橋上直接墜落到連結車的路徑,然後他的 身體被撞到十四英尺外的地方。

這樣的衝擊力撕毀了他大部分的衣服,在高速公路上散布一地。 緊急救護人員在他的身 體下發現了張兩元紙鈔和七十七分錢的銅板。

隨後法醫表示羅伯特華倫葛瑞斯[1]享年二十歲兩個月,當場 死於嚴重?傷。


[1] Robert Warren Griffith是巴比的原名,Bobby是Robert的暱稱。

第2章“What Went Wrong?” 到底哪裡出了錯?
1983年8月~9月加州,核桃溪市 (Walnut Creek, California)

鮑伯和瑪麗葛瑞斯的家是一個有著泥灰外層的木製結構住宅。 它位於四零年代的開發區,當年蓋好的時候核桃溪市還沒有 那麼繁榮,這裡也還有核桃和溪流。不過到了八零年代,這 裡已經從一個位於北加州的鄉下小鎮變身為一個興旺的舊金 山衛星鎮。核桃溪市有居家社區1的便利,但同時城鎮功能也越 來越成熟,並且日趨繁華。

但是大部分的核桃溪市區域仍然保有安?的街道和友善的居民, 羅德吉爾路(RudgearRoad)正是其中之一

除了幾個街區外大型公路所帶來的噪音之外,瑪麗、和鮑伯以 及他們的四個孩子很享受這裡的生活──這個家是農場型式的三 房兩廳建築,後面還有游泳池。

1983年8月 26日的深夜,四十八歲的瑪麗*葛瑞斯,依舊在廚房裡縫紉。 她梳理整齊的棕色頭髮中夾雜著剛出現灰白的髮絲,但是 五尺三寸的身材仍然保持苗條。她和藹卻平凡的長相,有著 不高的鼻子和一雙淡褐色眼睛,只是她總是把這雙眼睛藏在 過大的透明框眼鏡後面。雖然她成長於佛羅里達州和加州,但是 說話時卻帶著淡淡的中西部口音。

她四個孩子的照片裝飾在客廳一角的櫥櫃上:老大喬伊,現在 二十二歲,有一副大骨架且個性嚴肅;艾德,二十一歲,有 著方方的下巴而體格健壯;老么南希,十三歲;還有巴比,像是 有著一頭亂髮的湯姆索亞[2]。

瑪麗喜歡縫紉,而且是個抽卡爾頓薄荷菸的老菸槍。在她的身 邊充滿著自己熟悉的聖像,電話旁邊是一個木盒子,裡頭塞 滿了寫有瑪麗最喜愛章節的聖經索引卡。家裡廚房牆壁上掛 了一個有小嬰孩睡在橫桿上的陶瓷十字架,桌上有另一個木 製的十字架和一個書架,瑪麗的聖經就放在上面。那本聖經看得 出來飽受風霜,四個角都已經捲曲起來。

鮑伯在臥室裡睡覺。喬伊、南希和艾德開著喬伊的舊卡車去附 近玩了。瑪麗獨自享受這個難得安靜的片刻,她在這個規範 的一清二楚的世界裡得到安全感,因為所有的規則和標準, 都在兩千年前編譔完成,並且傳答給所有的人類。對瑪麗來 說,這就像是居住在有天使守護的巨大宅院裡。世界也許是 個詭譎又充滿危險的地方,但是瑪麗相信,如果你有堅定的 信仰,而且遵守信仰中的一切規定,你和你的親人就會安然無 恙。

這個家反映出標準郊區藍領階級家庭的溫暖和樸實:牆上掛著 複製畫、桌子上鋪著桌巾、冰箱上貼著家人的相片、廚房裡 有著白色的牆壁和粉紅色的櫥櫃。鮑伯是個電工,也是個熟 練的木匠,他用膠合板和磁磚做成廚房的餐桌,並用桃花心 木色的油漆修飾。在房子後方又大又凌亂的院子裡,有個「步 兵牌」泳池──其實就是一個橢圓形、放在地上的大水池。

在瑪麗看起來完美的生活中,巴比的「事情」是唯一讓她寢食難 安、輾轉難眠的肉中刺。

幾年前,當巴比對他們坦承自己是同性戀之後,瑪麗就沒有一 刻不是在焦慮中度過。因為聖經中一再警告同性戀是一條不 可饒恕的大罪、很明顯同性戀者必須要下地獄。所以瑪麗相 信:如果巴比沒有懺悔並且悔改,他們一家人在天堂就無法團 聚。

「和親人在人世間的生命結束後得以團聚」是瑪麗信仰的核心 價值。要是沒有這個「在天堂重聚」的期盼,對她來說,不啻失 去生命的意義。

因此瑪麗總是有很重的挫折感。她看見巴比似乎越來越沮喪又 消沈。她努力不懈地祈禱並且硬起心腸教訓巴比,但是什麼都沒 有發生。

她經常這樣問:「我為巴比祈禱了四年。神啊,那些『改變』、 『療癒』到底甚麼時候會發生?」然後,因為聖經中有記 載神不會獎勵心急的人,於是瑪麗會補充道,「不要照我的意 思,乃是你的旨意成全然」。

她打了呵欠、看看時鐘,已經午夜十二點半了,隔天星期六早 上她還要上班。瑪麗起身拿杯水,當她走回桌邊,她的胸口 冷不防像是被一道黑暗的閃電打中,她打個寒顫,但是這個感覺 雖然很強烈、讓她眼前一黑,不過一下就結束了。

「神啊,你想給我什麼啟示?」她納悶的在心中獨白。

很快的,瑪麗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她準備上床睡覺,在走向 那間這幾年才加蓋好的主臥室途中,她延續著多年來的禱告 內容:「親愛的主啊,保祐我的丈夫和孩子。用您仁慈的手安全 地看顧他們」。

.....

喬伊葛瑞斯和弟弟在包寧傑谷路(Bollingen Canyon Road)上開著她的82年道奇公羊貨卡車,南希和女性朋友衛絲禮坐在卡車後的載貨區。這是葛瑞斯家的孩子們在星期五晚上的例行休閒活動。

風吹掉了南希架在頭髮上的太陽眼鏡。喬伊停下卡車讓南希下 去找眼鏡。就在那時,喬伊突然想到巴比。但是不同於以往, 這次喬伊的心中浮現出一陣恐慌。那個感覺好像有人跟她 說她的身體裡有一顆腫瘤,而這顆腫瘤已經在她體內變成癌症。

隨後南希找到了眼鏡,於是喬伊拋下這個念頭,繼續開車前進。

.....

第二天早上,掛在廚房牆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喬伊連忙過去接 聽。南希和衛絲禮不耐煩的在外面等著。喬伊答應載他們到聖克 魯茲(Santa Cruz)的海邊人行道玩。

電話那頭是她在波特蘭的表姊黛比:「我要告訴你一件可怕的事 情。」
「什麼事?大家都還好嗎?」
「巴比從橋上跳下來。」
「什麼?」
好奇的南希和衛絲禮走進屋子裡。喬伊強忍住情緒:「南希,出 去。回到後院去」。

等南希一離開,喬伊開始對著電話歇斯底里。她問黛比:「誰 找到他的?」她直覺以為巴比是從高架鐵路橋之類的地方往下 跳。

「喬伊,沒關係。沒關係。」
喬伊幾乎是用喊的:「他還好嗎?」
「喬伊,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喬伊說:「巴比死了。」
黛比說:「對。」
喬伊不由自主的痛哭:「天啊!他從橋上跳下來!爸,你快來!」

鮑伯葛瑞斯搶過電話。他似乎相當鎮定,他詢問了細節。然後 突然間,電話筒從他手中落下,他轉身離開。他反射性的不願意 接受、也拒絕相信這個事實。

但是,接下來才是痛苦深淵的開始。

這天,如同往常是個晴朗的加州夏天。喬伊抄近路前往市區的 艾美格林百貨公司,瑪麗在那裡擔任運務員。喬伊在員工入 口處面無表情的請服務員呼叫瑪麗,補充說,「並請告訴她 帶著錢包出來」。然後她悲傷的蜷曲在角落,蹲著等待瑪麗。

在樓上工作的瑪麗接到內線電話通知,她以為是哪個孩子的車 沒油,所以需要現金。當她下樓看見喬伊在玻璃隔板另一邊的角 落低著頭,她立即被一陣恐懼感包圍。

「怎麼了?」
喬伊脫口而出,「巴比死了!他從橋上跳下去。」
瑪麗嘗試推開員工區的玻璃門,但她忘了門是鎖著的。她瘋狂 按鈴,但是服務員似乎沒有聽到。瑪麗失控的捶打玻璃門:「我 兒子死了!讓我出去!」

......

在回家的短暫車程中,喬伊告訴瑪麗說目前已知的情況。瑪麗 雖然了解每個字的意思,但是沒有辦法對那些字句做出正確的情 緒反應。

回到家後,瑪麗和鮑伯相擁而泣。

「那是上帝的旨意在行」瑪麗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

對瑪麗來說,她已經依著聖經的教導做了一切應作的事:禱告、 向基督教教會諮詢以及不斷向巴比告誡長達四年的時間……

......

將瑪麗載回家之後,精疲力竭的喬伊繼續往南開了三十英里到 加州州立大學海瓦德分校,也就是艾德練習美式足球的地方。當 她開到的時候,艾德穿著制服站在球場的邊線。

「怎麼了?」 他問。
喬伊嗚咽的說不出話來。艾德只好重複自己的問題:「到底怎麼 了?」
終於,喬伊出聲了:「巴比」她說,「他從橋上跳下來。艾德, 他死了!」

艾德僵住,臉上一陣蒼白。突然,他從長凳上拿起他的裝備, 發狂似的往前跑。艾德一邊曲折的穿過整個球場,一邊拽下身上 的盔甲,用盡全力摔在地上。

喬伊沿著球場外圍慢慢的開車追上艾德,喬伊下車大喊:「艾 德,求求你停下來!我們必須回家!」
喬伊趕上終於慢下來的艾德,他們緊緊擁抱。
「發生了什麼事?」艾德嗚咽說。
「我會在卡車上告訴你所有的一切」喬伊說。

走到更衣室換衣服的艾德覺得頭痛欲裂,好像被人狠狠擊中。 他走向洗臉台,把冷水潑到臉上。他無意識的穿上衣服。毫 無預警的,痛苦和憤怒的情緒湧入艾德心中。他重重的搥了衣 櫃,沒有把放裝備放好就向外衝。

......

艾德覺得自己此刻沒有辦法面對家人。所以請喬伊把他載到一位 核桃溪長老教會的牧師家。

艾德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教會其他的年輕人正好也在那裡,平 常不喝酒的艾德開始喝下一杯杯的威士忌。其他人都提醒他 要喝慢一點,但是艾德沒有理會,最後艾德醉到大聲咆哮、聲嘶 力竭的哭喊了好幾個小時。

艾德和巴比兩兄弟在葛瑞斯家中排行第二和第三,雖然兩人個 性截然不同,但是卻特別親近。艾德是個運動員,身材壯的 像頭牛,總是扮演衝鋒陷陣的角色,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職 業棒球選手。巴比的身材苗條,不喜歡運動、喜好藝術類活 動。從小,巴比就喜歡玩人偶、畫畫,也比較在意自己的外表。

雖然如此,但是兄弟倆仍然感情很好。小時候,艾德和巴比睡 在上下鋪,但是常常擠在同一張床上,其中一個人睡在另一 個人的臂彎裡。兩個人契合的程度就像是咖啡杯和咖啡碟一般。

也是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巴比首次向艾德透漏自己是名同性戀的 事

最近這段時間,他們比之前疏離很多。巴比搬到一間屬於自己 的房間,並且花很多時間一個人躲在裡面憂鬱的沉思。雖然 艾德也擔心巴比的鬱鬱寡歡,但是他認為巴比應該會漸漸走出 來。

他從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

艾德記得他們的最後一次分離的畫面。那次巴比從波特蘭南下, 在家裡停留了短暫的時間。但是那次見面記憶對兩個人來 說都異常的痛苦。通常他們兩兄弟會用熱情的擁抱畫下句點。

但這一次的分離,巴比甚至沒有伸手和艾德握手道別。

所以此刻的艾德只能用酒精幫助他忘記一切。第二天早上,他在 牧師家醒來。帶著嚴重的宿醉,艾德終於回家了。

......

到星期六下午,瑪麗終於有足夠的勇氣拿起電話通知自己的雙 親。她暗自祈禱是弟弟──波特接起這通電話。

瑪麗的雙親對於巴比是同性戀的事完全不知情,這一直是葛瑞 斯家最深沉、黑暗的秘密。她也是最近才和目前單身,仍然與父 母親同住的弟弟波特表明巴比的事。

雖然瑪麗將近五十歲了,但她仍然害怕母親歐非拉哈里森刻薄的 言語,並且依舊非常想要得到母親的認同。

是波特接的電話,瑪麗一五一十的說出一切。

「波特,我真的相信巴比自殺,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性取向有罪惡 感。」

有些事總是事與願違,上帝本來應該要治癒巴比才對。瑪麗在 宗教頻道上看過許多同性戀者因為禱告而被治癒的成功故事。

上帝知道巴比曾經懇切的禱告,瑪麗也是。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之後那個星期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在葛瑞斯家的面前有數不 清的細節需要釐清,成員們努力聚在一起維持原本的日常作 息。雖然瑪麗覺得自己一點食慾都沒有,但是依舊強迫這些 日常瑣事能夠繼續運作。此外,她也藉著這團混亂和數不清的疑 點讓自己分心。

但是有些事是她必須要弄清楚的,其中之一就是巴比死亡的細 節。

他真的是自己跳下橋去的嗎?還是摔下去的?

瑪麗致電給驗屍官,詢問巴比當時有沒有喝醉或是嗑藥。驗屍 官給了瑪麗肯定的答案:巴比是在頭腦清晰的情況下做出這個決 定的。

巴比是自殺的。

另外,還要安排葬禮的事宜。她跟鮑伯都沒有這種經驗。在這 二十年間,他們家族中沒有人過世。他們甚至連適合出席葬禮的 衣服都沒有。

瑪麗從電話簿找到一間位於附近拉斐特(Lafayette) 的奧克蒙特紀念墓園 (Oakmont Memorial Cemetery),那裡的員工願意開車到波特蘭去把巴比的屍體載回來。葬禮預計在九月二日星期五下午舉行。

為了葬禮,他們前往一間當地的百貨公司,鮑伯挑了一件白襯 衫、瑪麗買了件洋裝。那個星期三,瑪麗和鮑伯前往葬儀社 幫巴比挑選棺木跟墓碑:墓碑是一塊黃銅板,上面有山群圍 繞寧靜湖水的浮雕;墓地選在位於山坡上的大和平區,從那 裡可以俯瞰山谷中大片整齊的草地。瑪麗覺得,這樣應該是巴比 經過一切之後想要得到的一點點平靜。

葬儀社的員工詢問他們在葬禮上要不要開棺瞻仰遺容。因為雖 然考慮到車禍的衝擊力,但是他覺得巴比的面容還算「蠻好 的」。

「不行」,瑪麗開口:「我不要巴比以這個模樣留在我的記憶 中。」

她一開始就清楚自己無法和巴比當面道別。但是這個星期裡, 她似乎覺得巴比隨時都會來找她。一天晚上在廚房裡頭替換垃圾 袋,她甚至感覺到巴比會從後門進來……

星期四,瑪麗的外甥女──珍娜和黛比,從波特蘭開車抵達加 州。小小的後車箱裡裝著一些巴比的個人物品。瑪麗衝向車廂, 她好想要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用雙手緊緊的抱住。

東西其實不多—有些衣服、一些信件、上健身房用的運動手套…… 但這是瑪麗僅存的、和巴比有關的一切。

對瑪麗來說,其中最珍貴的寶物就是巴比的日記。這批日記一 共有四本,前兩本是活頁式的,後兩本是硬殼的精裝日記本。 從前當巴比把日記隨處亂放的時候,瑪麗曾經偷瞄過幾眼 日記內容。但是現在,這些日記是一張通行證:它們讓瑪麗 能夠窺視巴比最私密的想法,提供她與最後和巴比溝通的機會。

於是,瑪麗決定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她必須仔細閱讀這些日 記……

......

巴比的告別式在核桃溪長老教會的教堂舉行。除了鮑伯以外, 葛瑞斯一家人十四年來都在這裡敬拜主:瑪麗和喬伊教導主日 學、巴比和艾德曾經參加青年團契。

從聽到巴比的死訊之後,瑪麗關上對一切事物的知覺。因此瑪 麗看著這個曾經如此安全又熟悉的地方,如今卻讓她感到如此陌 生……

......

教堂裡擠滿了人。除了家人之外,有巴比的同學朋友、親戚, 甚至還有一些巴比的同性戀朋友們。其中一兩人主動上前和瑪麗 握手致意。

珍娜覺得教堂裡瀰漫著哀傷的空氣。她從沒見過這麼令人感傷 的場面。每個人都在哭。當他們停止流淚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 看來都呆若木雞。

珍娜明白,沒有甚麼比「白髮人送黑髮人」更令人悲痛。

和艾德有點私交的一位年輕牧師──大衛*多本斯佩克代表致悼 辭。

他代表正統長老教會的立場,堅信同性戀是一種罪。在悼辭中, 他表示雖然巴比醒悟了,但是卻深陷同性戀的生活型態,於是巴 比感到強烈的沮喪,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好消息是,巴比選擇接納主,而不是同性戀的罪孽。沒有甚麼 可以讓這個真正的基督徒遠離上帝的愛。因此,雖然巴比自殺 了,但是天堂將有一個屬於巴比的位置……

追思禮拜在教會的唱詩班唱完聖歌「哈雷路亞」之後結束。艾 德和瑪麗的弟弟華倫與其他人緩慢而嚴肅抬著棺材前往墓地 安葬。當珍娜看著其中一位送葬者鏟了一把泥土倒在巴比的 棺木上,悲傷的情緒緩緩在四周蔓延。珍娜禁不住歇斯底里的大 哭起來……

......

葬禮之後,在瑪麗的姐姐 ──諾瑪家中有個小型的守靈會。瑪麗哭個不停,歐非拉不明白:為什麼相信「救贖」的虔誠基督徒女兒會這個樣子?諾瑪試著打圓場,明白的告訴歐非拉:「她的兒子自殺了!」但是感覺上,歐非拉似乎總能在瑪麗的一言一行中找到缺點批評。

瑪麗無法了解這個傷害到底有多大。因為她知道身為基督徒的 榮耀,就是你死去之後能夠上天堂;但聖經並沒有教導她如何面 對這種傷痛。

有一段聖經章節不停反覆出現在瑪麗腦海裡。《啟示錄》二十 七章第七到二十七節:「得勝的,必承受這些為業……總不得進 那城;只有名字寫在羔羊生命冊上的纔得進去。」

從瑪麗的觀點看這段經文,代表懺悔的罪人會得到永生的應許; 但是沒有「克服」這些就死去的巴比,必然注定要下地獄。

《啟示錄》裡所寫的,似乎和多本斯佩克在追思禮拜中所說的背 道而馳……

......

當天傍晚回家後,瑪麗問鮑伯:「你覺得巴比上天堂了嗎?
一直以來,即使瑪麗不停努力,但是鮑伯依舊不肯受洗,並且 竭盡所能避免和「宗教」做任何接觸。他直接了當的回應,「他 死了,他不在這裡。」
瑪麗全身顫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根據聖經,巴比下了地 獄。我永遠再也看不到他了!永遠!」

當天深夜,瑪麗始終沒辦法睡去。她反覆思考著一個問題── 若上帝有能力可以治癒巴比,那上帝為什麼要讓他下地獄

.....
幾天後,瑪麗終於翻開巴比的日記。她整晚不睡、一頁頁閱讀巴 比的日記。

巴比從十五歲(一九七九年)的一月開始寫日記。寫了一整年, 不知為什麼他跳過一九八零年,只寫下一個詞,然後繼續 寫日記直到他死前的兩星期。日記的主題有時彼此有關連, 有的時候卻沒有,有時兩篇日記還會相隔好幾個月的時間

瑪麗很快就發現了巴比的另外一面。日記裡充滿著巴比對自己 的憎恨、對自己是個同性戀不斷嫌惡。瑪麗赫然發現,日記 裡的巴比並不是她認識的巴比,而這個「巴比」,讓瑪麗打從心 底害怕。她讀到:

我既罪惡又邪惡。我想要粗魯的唾棄我所看到的每個人。我很 污穢,體內充斥著有害的細菌…我是無辜又天真、可信任又 忠誠的。這個世界對我暴力相向直到我內心傷痕累累。我的 聲音極其微小而且沒有人聽得見,非常的微不足道。可惡透了。

瑪麗知道自己的兒子極度不快樂。但是日記中不管是多麼流水 帳的內容,都顯示出巴比的每一天都在進行著無止盡的艱難奮 鬥。

我被春暖花開的天氣擁抱著,但其實當中蘊含著強烈的暴風… 到底還要多久?我還能承受多少?我有的只是時間和無盡的 痛苦淚水…我真希望我可以爬到一個大石頭下,永遠的長眠。

從孩童時期開始,巴比就接受母親的信仰。好幾年間,他都持 續上主日學。在巴比十歲的時候,他和瑪麗說:「媽咪,我想要 接受耶穌基督成為我的救主。」

瑪麗帶巴比去受洗。巴比相信上帝以及聖經的教誨,瑪麗相信 巴比從小就建立了純淨而且堅定的信仰。但是瑪麗被那巴比 黑暗的一面嚇壞了,日記中記載了巴比暴力、褻瀆、不敬的一 面。在其中一篇日記裡巴比寫到:

有時我對自己的感覺產生罪惡感,『我會下地獄嗎?』這是個 在我心裡盤旋不停的惱人疑問。請不要讓我下地獄……主啊,我 要變好……我需要?的認可。

但是這樣的情緒也會在瞬間有巨大的轉變:

去你的上帝!這一切的一切都夠了,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清晨時分,瑪麗帶著滿身的疲憊和充滿血絲的雙眼讀完最後一 章。闔上日記本,她想起巴比最後一次回家的情形,那是幾 個禮拜前,也就是七月底的事。她從沒見過巴比如此憂愁、如此 了無生氣的樣子。

瑪麗無法忘記青春期之前的巴比:天真的臉龐、無憂無慮、總是 露出牙齒的微笑…… 那些畫面在瑪麗的腦中揮之不去。

當時多麼的美好!瑪麗之前始終確信這樣的時光一定會重新回到 他們家裡。但現在……天啊,竟然發生了這樣的慘劇!

親愛的主啊,巴比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嗎?那瑪麗的角色又是甚 麼呢?


1 居家社區/睡房社區。只是用來睡覺,下班後居民不再上街, 如果要從事娛樂、社交活動,須駕車到另一區。
2 Tom Sawyer 是馬克吐溫所著「湯姆歷險記」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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